楔子88年我进城采购生活用品,年轻女店员悄悄扣下几分钱,我上门追问,她腼腆坦言:不用点小套路,怎么能见到你1.柜台后面那姑娘又少找了我三分钱。我把手里的毛票和硬币来回数了两遍,没错,确实少了。我抬头看她,她正低着头拨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同志,钱好像不对。

·2026· 88年我进城采购生活用品,年轻女店员悄悄扣下几分钱,我上门追问

楔子

88年我进城采购生活用品,年轻女店员悄悄扣下几分钱,我上门追问,她腼腆坦言:不用点小套路,怎么能见到你

1.

柜台后面那姑娘又少找了我三分钱。

我把手里的毛票和硬币来回数了两遍,没错,确实少了。

我抬头看她,她正低着头拨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

“同志,钱好像不对。”

她抬眼瞟了我一下,又低下去:“哪儿不对了?”

我张了张嘴,把那几枚硬币又摸了一遍。上回也是她,也是少了几分。

我说不上来哪儿不对劲——一个国营百货商店的售货员,至于为了几分钱动手脚吗?

可她那一瞟的眼神里,分明藏着点别的什么。

01

一九八八年的春天来得晚。

我们公社——那时候已经不叫公社了,改叫乡了——地处豫东平原的边上,离县城骑自行车要一个半钟头。三月底了,田埂上的草还没怎么返青,风里头带着土腥味,刮在脸上跟砂纸似的。

我那年二十四,在乡里的砖窑厂当会计。说是会计,其实啥都干,盘账、采购、偶尔还得跟着拉砖的板车去送货。窑厂是乡办企业,效益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工人工资能按月发,逢年过节能分几斤猪肉,在当时那个环境下,已经算不错了。

那天去县城,是厂长赵德厚安排的活儿。

“培生,你跑一趟城里,把这个月的办公用品采购了,再买几把锁头、两卷铁丝,库房那边要用。”赵德厚坐在他那把吱呀作响的藤椅上,从抽屉里摸出一沓钱,用皮筋箍着,递给我。

我接过来,没当面数。赵德厚这人别的不说,账目上从来不含糊。

“骑我那辆车去吧,你那破二八,链条都快断了。”他补了一句。

我道了声谢,推上他那辆半新的永久牌自行车,出了厂门。

通往县城的路是条沙石公路,坑坑洼洼的,骑在上面屁股颠得生疼。路两边是一望无际的麦田,麦苗还矮着,绿油油地趴在地上。偶尔有拖拉机突突突地从对面过来,卷起一阵黄土,呛得人直咳嗽。

我把帆布包往车把上挂稳了,使劲蹬。

县城叫陈集县,不大,但在我们那一片算是热闹地方了。主街就一条,从东头的汽车站到西头的电影院,满打满算不到两里地。街两边是各种门面——国营饭店、照相馆、新华书店、理发店,还有一家百货商店,三层楼,是全县最气派的建筑。

那百货商店叫“东方红百货大楼”,虽然那会儿好多地方已经改了名字,但这块牌子一直没换。门口两根水泥柱子,刷着暗红色的漆,漆皮剥落了不少,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水泥。

我把自行车锁在门口的铁栏杆上,拎着帆布包进了门。

一楼卖日用百货,牙膏牙刷、毛巾肥皂、锁头铁丝这些东西都在这层。柜台是玻璃的,里面摆着各种商品,上头蒙了层薄灰。几个售货员站在柜台后面,有的织毛衣,有的嗑瓜子,有的靠在货架上看小说。

那年头国营商店就这样,售货员都是正式工,端的是铁饭碗,顾客上门不上门跟她们的工资没半毛钱关系。你要是态度好好地问一句“同志,那个帮我拿一下”,运气好的碰上个和善的,会慢悠悠地转过身帮你取;运气不好碰上个正烦着的,白眼能翻到天花板上去。

我在一楼转了一圈,先把铁丝和锁头买了。卖五金的柜台是个中年男人,戴着蓝色套袖,倒是利索,三下五除二开了票,让我去收银台付钱。

然后我上了二楼,买办公用品。

稿纸、墨水、钢笔、信封、复写纸,这些东西二楼文具柜台都有。我掏出赵德厚给我写的清单,一样一样地念。

“同志,来两刀稿纸,三瓶墨水——要英雄牌的,两盒回形针,一盒大头针,再来十个牛皮信封。”

柜台后面站着个姑娘。

说实话,我第一眼注意到她,不是因为她好看——虽然确实好看——而是因为她跟别的售货员不一样。别人都穿得松松垮垮的,她的白衬衣领子熨得平平整整,蓝围裙系得规规矩矩,头发扎成一条辫子,搭在肩膀上。最关键的是,她在看一本书。不是那种地摊上的武侠小说,是一本正经的书,封面上印着几个字,我瞄了一眼——《平凡的世界》。

她听见我说话,把书合上,抬起头。

一双眼睛不大不小,但很亮,像是秋天田里刚灌满水的稻田,映着光。鼻梁不算高,但线条很柔。嘴唇薄薄的,下唇微微翘着,看起来有点倔强,又有点天真。

“稿纸要几百格的?”她问。

“三百格的。”

她转身从货架上拿东西,动作干净利落。不像有些售货员,拿个东西跟你有什么仇似的,慢吞吞的,还叹气。

她一样一样地摆在柜台上,嘴里默默地念着数,然后低头打算盘。

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地响了一阵,她抬头报了个数。

“一块七毛六。”

我从帆布包里摸出钱,递过去两块。她找了我零钱。

我接过来,往口袋里一塞,拎着东西就走了。

那会儿我压根没在意什么几分钱不几分钱的。一块七毛六,找回来两毛四,天经地义的事。

我该注意到的,是她看我的那个眼神。

但我没有。

02

第二回去县城,是半个月之后的事。

四月中旬,窑厂接了一笔大单子,给邻乡盖学校供砖。赵德厚高兴得拍桌子,说这笔单子要是做好了,年底工人每人多发一个月工资。

忙归忙,采购的活儿还是得我去。

这回的清单长了不少。除了办公用品,还要买几把剪刀、一摞记账本、两瓶浆糊,另外赵德厚让我顺便帮他捎一条毛巾和一块香皂——他闺女要出嫁了,这些都是嫁妆单子上的零碎物件。

我又骑车进了城。

还是那个百货大楼,还是二楼文具柜台。

那姑娘还在。

这回她没看书,正趴在柜台上拿铅笔在一张白纸上画什么。我凑近了看了一眼,是一幅简笔画,画的是一棵树,树上停着一只鸟。画得不怎么样,但看得出来用了心,线条一笔一笔的,很认真。

“同志,买东西。”我敲了敲玻璃柜台。

她抬头看见我,愣了一下。

那个“愣”很短,短到我当时以为是自己看错了。但后来回想起来,那个停顿是真实存在的,像一帧画面被人按了暂停键。

“你好,要什么?”她很快恢复了正常,拿起一支铅笔,准备在小票上写。

我把清单递过去。她接过去看了看,开始转身拿东西。

这次我注意到她的手。指头细长,指甲修剪得很短,干干净净的。拿东西的时候,动作很稳,不紧不慢。

她把东西一样样摆好,又开始打算盘。

噼里啪啦一阵响。

“三块两毛三。”

我递过去五块钱。她打开抽屉找零钱。

一张一块的,一张五毛的,两个一毛的,两个一分的硬币。

她把钱递给我,我随手接了,塞进裤兜。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想数一下。

一块,五毛,两个一毛,两个一分。

一块加五毛是一块五,加两毛是一块七,加两分是一块七毛二。

五块减三块两毛三,应该找一块七毛七。

少了五分钱。

我站在楼梯口,手里捏着那几个硬币,回头看了一眼。柜台那边,她又低下了头,好像在继续画她的画。

五分钱。

说多不多,说少不少。搁在当时,能买两根冰棍,或者一包葵花子。在窑厂里,我一天的补贴也就两块多。五分钱不至于让我心疼,但这事儿本身让我觉得不舒服。

一个国营商店的售货员,少找五分钱。是算错了?还是故意的?

我想回去问,但又觉得为了五分钱折回去找人家理论,显得太小气。

最后我还是走了。

骑车回去的路上,风呼呼地灌进衣领子里,凉飕飕的。我心里惦记着那五分钱,越想越不对劲。

上回买了一块七毛六的东西,她找了我两毛四。

两块减一块七毛六,应该是两毛四。没问题。

——真的没问题吗?

我使劲回忆了一下,上次找回来的零钱是什么面额的。但实在想不起来了,当时随手一塞,根本没数。

也许上次也少了。也许没有。我没法确定。

回到窑厂,我把账报了,把东西交给了库管老周。赵德厚的毛巾和香皂我单独放在一边,晚上给他送去。

晚饭是食堂的馒头就咸菜,我蹲在窑厂门口吃,看着远处的麦田发呆。

老周端着碗过来,蹲在我旁边。

“培生,想啥呢?”

“没想啥。”

“没想啥你那碗咸菜都快让你搅成酱了。”

我低头一看,还真是。

“老周,我问你个事。”

“说。”

“你说一个人,在商店买东西,售货员少找了你几分钱,你会回去要吗?”

老周嚼着馒头想了想:“几分钱?不值当。但要是经常少,那就是人家手脚不干净了,得说。”

“要是不是手脚不干净呢?”

“那是啥?算错了呗。”老周看了我一眼,“你买东西被人坑了?”

“不算坑吧,就是……说不上来。”

老周笑了一声,没再问。

03

第三回去县城,是五月初。

这回是我自己要去的。窑厂发了工资,我手里有点余钱,想买双新球鞋。我脚上那双解放鞋穿了两年多,鞋底都磨薄了,走在砖窑上能感觉到地面的热。

另外还有个原因——我想搞清楚那五分钱到底是怎么回事。

说不清为什么,那件事像根刺似的,扎在心里,不疼,但一直在。

我特意挑了个周末,穿了件干净的衬衣,把头发拢了拢——倒不是刻意收拾,就是觉得进城总不能太邋遢。

到了百货大楼,我先去一楼买了双回力球鞋,白色的,四块八。然后我上了二楼。

这回其实没什么要买的,但我还是走到了文具柜台前。

她在。

今天她穿了一件淡蓝色的的确良衬衫,辫子换成了两条,分别搭在胸前。算盘摆在柜台上,旁边放着一个搪瓷杯,杯子上印着“奖”字,里面泡着茶,茶叶梗子在水面上浮浮沉沉。

“买什么?”她看见我,眼睛眨了一下。

我临时编了个理由:“来一瓶墨水。”

“英雄牌的?”

她记得我上回买的牌子。

“对,英雄牌的。”

她转身拿了一瓶墨水,放在柜台上。

“六毛二。”

我递过去一块钱。

她找钱的时候,我盯着她的手看,一个动作都不放过。

她从抽屉里拿出三个一毛的硬币,又拿了一个五分的,还有一个两分的。

三毛加五分加两分,三毛七。

不对。

一块减六毛二,应该是三毛八。

少了一分钱。

我把硬币摊在手心里,抬头看她。

她正在把算盘上的珠子归位,手指头噼噼啪啪地拨着,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同志。”我说。

“嗯?”

“少了一分钱。”

她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拨珠子:“哪儿少了?六毛二,没错吧?”

“六毛二没错,但你找我三毛七,应该是三毛八。”

她抬起头看我,眼神里有一种我说不太明白的东西。不是心虚,不像做了错事被抓住的那种慌张。倒像是——被人看穿了某个秘密之后的那种微妙。

“是吗?”她低头又拨了一下算盘,“可能是我数错了。”

她从抽屉里拿了一个一分硬币,递给我。

“给你。”

我接过来,捏在手里,没动。

“同志,我想问你件事。”

“问吧。”

“上回我来买东西,你也少找了我五分钱。”

她没说话。

“上上回我不确定,但这两回,我回去都数过了。”

她还是没说话,低着头,手指头在算盘边缘上无意识地摩挲着。搪瓷杯里的茶叶晃了一下。

旁边五金柜台的一个年纪大些的女售货员往这边看了一眼,嘀咕了一句什么,又转回去了。

“你是不是……”我本来想说“手脚不干净”,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这话太重了,万一人家真是算错了呢。

“我不是故意贪你的钱。”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到我差点没听清。

“那你是?”

她没回答,脸有点红。不是那种抹了胭脂的红,是从脖子根往上漫的那种红,像春天傍晚的晚霞,一层一层地洇上来。

“同志,你……要是介意的话,我把之前少找的都补给你。”

“我不是在意那几分钱。我就是想搞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她抬眼看了我一下,又迅速移开。

“你下次来的时候,我再跟你说。”

“下次?我不一定什么时候再来了。”

“那……”她咬了一下嘴唇,从柜台下面摸出一张纸条,低头写了几个字,折了两折,递给我。

“你要是想知道,就照这个地址来找我。周日下午我不上班。”

我接过纸条,没打开看,塞进了上衣口袋里。

走出百货大楼的时候,太阳正好,晒在身上暖洋洋的。我站在台阶上,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条,展开。

上面写着一个地址:幸福巷十七号。

字迹很秀气,一笔一划的,跟她这个人一样,规规矩矩。

04

我在窑厂里纠结了一整个星期。

去还是不去?

说到底,不过是几分钱的事。就算她真的有什么说法,又能怎样?总共也就少了几分,我难道还能找她赔个大价钱不成?

但那张纸条就揣在我上衣口袋里,每次伸手摸到的时候,心里就像被猫爪子轻轻挠了一下。

不是因为钱,是因为好奇。

一个百货商店的售货员,为什么要少找我几分钱?如果是贪小便宜,何必每次都刚好少那么一点点?几分钱能干什么?连贪都算不上。如果不是贪,那是什么?

到了周日,我还是去了。

换了件半新的中山装,把球鞋擦了擦,骑上自行车进了城。

幸福巷在县城的南边,离百货大楼不远,拐两个弯就到了。巷子不宽,两边是青砖瓦房,有些墙上还刷着早年的标语,红漆褪得差不多了,只剩下隐约的痕迹。

十七号的院门是两扇木板门,刷着绿漆,门上贴着一副春联,已经被风雨剥蚀得看不太清了。

我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抬手敲了门。

院子里传来脚步声,然后门开了。

是她。

她没穿工作服,换了一件碎花的棉布衫子,下面是一条深蓝色的裤子,脚上踩着一双黑色的布鞋。辫子还是两条,用红色的皮筋扎着。

看见我,她明显愣了一下——就好像虽然给了我地址,但并不确定我真的会来。

“你……来了。”

“你让我来的。”我说。

她往旁边让了让:“进来吧。”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靠墙种了一排指甲花,刚冒出嫩芽。角落里支着一个蜂窝煤炉子,上面坐着一把铝壶,壶嘴冒着细细的白烟。

她搬了把小板凳让我坐,自己去倒水。

我打量了一下这个院子。正屋三间,东边一间挂着布帘子,看样子是卧室。堂屋的门开着,里头有一张八仙桌,桌上摆着一台收音机,正播着评书——是单田芳的,声音沙哑,正说到紧要关头。

“就你一个人住?”我问。

“嗯,我爸妈在乡下。我在城里上班,商店给分了这间房。”她端着两个搪瓷杯出来,递了一杯给我。

我接过来,杯子上也印着“奖”字,跟她在柜台上用的那个是一对。

茶水是现泡的,茉莉花茶,闻着有股清香。

我喝了一口,不说话,等她先开口。

她在我对面坐下,双手捧着杯子,低头看着杯子里的茶叶。太阳从院墙上方斜照进来,打在她脸上,能看到她脸颊上细细的绒毛。

“你是不是觉得我这人手脚不干净?”她突然问。

“我没说这话。”

“但你肯定这么想过。”

我没否认。

她叹了口气,把杯子放在膝盖上,抬头看着院墙上方的那片天空。

“我跟你说实话吧。”

“你说。”

“我不是算错了,也不是想贪你那几分钱。”

“那你是……”

她低下头,脸又红了。这次红得更厉害,连耳朵尖都红了。

05

她叫程小蔓。

这个名字我是后来才知道的,那天下午在院子里,她犹犹豫豫地跟我说了大半个钟头,才把事情讲明白。

事情其实很简单。

她第一次见我,是两个月前,我头一回去百货大楼买办公用品。那天她刚跟组长闹了不愉快,正窝着一肚子火,有个顾客来买东西,她态度不好,差点被投诉。等我走到她柜台前,她正在心里骂自己,一抬头,看见个瘦高个的年轻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说话客客气气的,不像有些顾客那样颐指气使。

“你说要英雄牌墨水的时候,还特意加了一句‘麻烦了’。”程小蔓低着头说,“好多人来买东西,连句客气话都不带的。你不一样。”

我回忆了一下,好像是说过这么一句。但那只是我的习惯,我娘从小就教我,跟人说话要带个“请”字、带个“谢”字。

“然后呢?”

“然后你就走了。我想叫住你问个名字,但旁边有同事在,不好意思。”

她说到这儿,停了一下,搓了搓手指头。

“后来我想,你买的是办公用品,肯定不是自己家里用的,应该是哪个单位的。但县城那么多单位,我也不知道你是哪个。你也不一定每次都来这个商店买。”

“所以你就少找我几分钱?”

她点了点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我想着,你要是回去发现钱不对,下次来的时候肯定会找我理论。那样,我就能再见到你了。”

我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

手里的搪瓷杯热乎乎的,茉莉花茶的香味一阵一阵地往鼻子里钻。院子里的指甲花在风里轻轻晃着,蜂窝煤炉子上的铝壶发出细微的咕嘟声。

“你是说……你故意少找我零钱,就是为了让我再去找你?”

她不说话了,就那么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

那个年代的姑娘,说出这种话是需要很大勇气的。不像现在,喜欢谁可以直说。那会儿,一个女孩子要是被人知道主动跟男的搭话、示好,是要被人议论的。

“那你……”我清了清嗓子,觉得接下来的话不太好问,但还是问了,“你就不怕我是个坏人?”

她抬起头看我,眼睛里有一点笑意:“你不像坏人。”

“你见过我几次?你怎么知道我不像?”

她想了想:“买英雄牌墨水的人,应该不会太坏吧。”

这理由简直站不住脚。但她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认真,认真到我没法反驳。

06

那天下午我在程小蔓的小院子里坐了两个多钟头。

我们聊了很多。她是陈集县往南六十里的程庄人,爹妈都是种地的,家里还有个弟弟在念初中。她念到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后来托了个远房亲戚的关系,进了百货大楼当售货员。在这个年代,这已经是农村姑娘能找到的很好的出路了——城镇户口、铁饭碗、每月四十多块钱的工资。

她喜欢看书,那本《平凡的世界》是她从新华书店买的,攒了半个月工资。她说她最喜欢里面的田晓霞,觉得那才是女孩子该有的样子——独立、有主见、不随波逐流。

“那你觉得你像田晓霞吗?”我问。

她摇头:“我哪儿比得上人家。人家是大记者,我就是个卖文具的。”

“卖文具怎么了?文具也重要。没有文具,作家拿什么写书?”

她听了这话,笑了。

那是我第一次看到她笑。之前在柜台后面,她一直是那种不卑不亢的表情,客客气气但有距离感。这一笑,整个人像是被春风吹开的花骨朵,一瞬间就鲜亮起来了。

收音机里的评书说完了,换成了播放歌曲——费翔的那首《冬天里的一把火》。她赶紧跑进屋把收音机关了,出来的时候脸又红了。

“太吵了。”她解释。

其实也没多吵。

太阳开始往西偏了,院墙的影子慢慢地拉长,爬上了我脚边的地砖。我知道该走了,再晚骑车回去天就黑了。

站起来的时候,我从裤兜里掏出那几个硬币——之前她少找的,加上后来补给我的,还有今天买墨水的零钱,一共也没几分。

“给你。”我把硬币放在她手心里。

她愣住了。

“不是什么大钱,但你每月工资也不多,别在这上头操心了。”我说,“下回我来买东西,你正常找零就行。”

“下回?”她抬头看我,眼睛亮了亮。

“嗯,下回。”

我说完就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在身后喊了一声。

“哎,你叫什么名字?”

我回头:“宋培生。”

“哪个培?哪个生?”

“培养的培,生活的生。”

她小声重复了一遍:“宋培生。”

好像在确认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我骑上自行车,回头看了一眼幸福巷的巷口。她没有出来送我,但我知道她站在院门后面。

那天晚上回到窑厂宿舍,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她说的那句话——“不用点小套路,怎么能见到你。”

一个姑娘,用少找几分钱的方式,只是为了再见一个人一面。这事儿搁在哪朝哪代,都算得上一桩奇事了。

可我心里清楚,这事儿远没有这么简单。她是城镇户口,我是农村户口。她是正式工,我是乡办企业的临时会计。在那个年代,这两道坎,比山还高,比河还宽。

而接下来发生的事情,证明我的担心不是多余的——

07

从那之后,我每隔一两周就找个理由进一趟城。

有时候是真有采购任务,有时候是我自己编的借口。赵德厚看我总往城里跑,问了一句“你是不是在城里有相好的了”,我矢口否认,他嘿嘿笑了两声,也没再追问。

每次去百货大楼,我都在二楼文具柜台前站一会儿。有时候买点东西,有时候什么都不买,就站在那儿跟她说两句话。

那个年代,谈恋爱这件事,跟现在不一样。没有电话可以打,手机更不用想,写信又太慢,而且我也不确定我们之间到底算什么。

她从来没有正式说过“喜欢”这两个字。我也没说过。但是每次我出现在柜台前面,她眼睛里的那个亮光——就像冬天夜里远远看见一盏灯——那是骗不了人的。

我们在用一种笨拙得可笑的方式靠近彼此。

有一回我给她带了一包窑厂食堂的花生米,用报纸包着,递过去的时候手指碰到了她的手指,两个人都像触了电似的缩回去了。旁边五金柜台的大姐往这边看了一眼,笑得意味深长。

六月底的一个周日下午,我又去了幸福巷。

她在院子里洗衣服,袖子挽到胳膊肘上方,手臂白白的,上面沾着肥皂泡。看见我来了,她用胳膊肘把额前的头发拨了一下。

“你又来啦?”

“嗯。”我把带来的东西放在石桌上——一兜桃子,是路上经过一个村子买的,又红又大。

她洗完衣服擦了手,拿起一个桃子在衣服上蹭了蹭,咬了一口。

“甜的。”

我们坐在院子里吃桃子,聊天。她问我窑厂的事,我问她百货大楼的事。她说组长又给她排了最差的班次,一周有三天要上晚班,下班的时候街上黑漆漆的,走回来心里发毛。

“你怎么不找人搭伴走?”

“跟谁搭伴?住附近的同事就两个,都是有家有口的,人家不愿意等我。”

“那我以后来接你。”这话说出口的时候,我自己都吃了一惊。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桃核,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轻轻地嗯了一声。

那声“嗯”比桃子还甜。

但好日子没过多久。

七月的一天,我照常去百货大楼找她,却发现文具柜台换了个人——一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不认识。

“同志,请问之前这个柜台的那个姑娘呢?”

中年女人看了我一眼,嘴角往下一撇:“你说程小蔓啊?她被调到仓库去了。”

“调仓库?为什么?”

“上头的决定,我哪知道。”

我心里咯噔一下,赶紧出了百货大楼,骑车直奔幸福巷。

院门没锁。我推门进去,她坐在屋里的八仙桌前发呆。看见我进来,她抬起头,眼眶是红的。

“怎么了?到底出什么事了?”

她揉了揉鼻子,声音有些哑:“没什么大事。就是组长……说我上班时间跟人闲聊,影响不好,把我调到仓库去了。”

我立刻明白了。所谓“跟人闲聊”,指的就是我每次去柜台找她说话的事。

那个组长我见过一面,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烫着卷发,嘴唇涂得红红的,说话阴阳怪气的。有一回我在柜台前跟程小蔓多聊了两句,她就过来敲了敲玻璃,说“上班时间不要聊天”,口气很冲。

“是我连累了你。”我坐在她对面,心里很不好受。

“不怪你。”她摇头,“组长本来就看我不顺眼。我是乡下来的,在这儿没根没底的,她想整我,随便找个由头就行。”

“那你在仓库干什么活?”

“搬货、清点库存。”她苦笑了一下,“倒也清静,不用跟她打交道了。”

但我知道,从前台调到仓库,在那个年头意味着什么。不仅是岗位的变化,更是一种信号——你被边缘化了。以后评先进、涨工资、分房子,通通跟你没关系。

我坐在那儿,拳头不自觉地攥紧了。

“培生。”她叫我名字的时候,语气很轻。

“嗯?”

“你不用为这个事内疚。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什么选择?”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没见过的认真。

“我选了你啊。”

08

程小蔓被调到仓库之后,我有一个多月没去县城。不是不想去,是不敢去。

我怕再去,给她添更多麻烦。

那段时间我在窑厂里拼了命地干活,盘账、跑业务、甚至跟着工人一起搬砖。赵德厚看我像换了个人似的,拍着我的肩膀说:“培生,你是不是失恋了?”

我说没有。他哈哈大笑,也不知道信了没有。

八月的一个傍晚,我正在宿舍里洗脚,门外有人喊我名字。

“宋培生!有人找你!”

我趿拉着鞋出去,站在窑厂大门口的,竟然是她。

她骑了一辆女式自行车,车把上挂着一个网兜,里面装着几个西红柿和两根黄瓜。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脸上红扑扑的,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

她骑了一个半钟头的路,从县城骑到了我们乡上。

“你……你怎么来了?”我站在门口,一时不知道手往哪里放。

“你一个多月不来找我,我还以为你不想理我了。”她喘着气,把自行车支好,从网兜里拿出西红柿往我手里塞,“给你的。商店旁边的菜摊上买的,新鲜的。”

那几个西红柿又红又圆,带着藤蔓上的清香。我捧着它们,鼻子突然有点酸。

一个姑娘骑了一个半小时的路来找一个人,在那个年代,这不是一件小事。

我把她让进了宿舍——其实就是窑厂后面的一排平房,每间房住两个人。我室友老刘去他丈母娘家了,屋里就我一个人。

我给她倒了杯水,看着她咕咚咕咚喝了半杯。

“以后别这样了。”我说,“这条路不好走,万一摔了怎么办。”

“那你为什么不来找我了?”

“我怕给你惹事。你都被调仓库了,我再去,不是火上浇油吗。”

她放下杯子,擦了擦嘴角:“那你就打算一直不来了?”

“我在想办法。”

“想什么办法?”

我沉默了一会儿。其实我确实一直在想,想来想去,只想到一个办法。

“小蔓,我想跟你处对象。正式的那种。”

她看着我,没说话。

“但是你也知道,我是农村户口,你是城镇户口。我在乡办企业当会计,没有正式编制。你爸妈那边,还有你们商店的领导那边,估计都不会同意。”

“我知道。”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二十二岁的姑娘。

“所以我在想,我得先把自己的事情搞起来。窑厂这边赵厂长说了,明年可能转制,到时候有机会承包。如果我能把厂子承包下来,挣了钱,到时候你爸妈那边我去说。”

“你不用跟我爸妈说。”

“什么意思?”

“我自己的事,我自己做主。”她盯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妈说要给我介绍县里供销社的一个干部,我拒了。”

我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

“你……拒了?”

“嗯。我妈气得三天没跟我说话。”她低头笑了笑,那笑里有一点无奈,也有一点倔强,“但我不后悔。”

那天傍晚,我送她到乡里的公路口。夕阳把整条路染成了金色,麦田已经收割完了,剩下一茬茬的麦茬子,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像大地写的密密麻麻的信。

她上了自行车,回头看了我一眼。

“宋培生,你要是敢不要我,我就天天去你窑厂门口堵你。”

我笑了。

“不会的。”

她骑上车,蹬了几下,回头又喊了一句:“我那几分钱你还欠着呢!”

“不是给你了吗?”

“我又还给你了!”

她的声音被风吹得忽远忽近,跟她的辫子一起飘在晚风里。

09

那年秋天,窑厂出了一件大事。

赵德厚跟乡政府谈好了承包方案,窑厂正式改制。他承包了整个厂子,我被他提拔成了副厂长兼财务主管。

说是副厂长,其实就是管得宽了一些。但工资涨了,每个月能拿到七十块。在那个年月,七十块已经不算少了。

更重要的是,赵德厚跟我交了底:“培生,你好好干。明年如果效益好,我给你办转正手续,以后你就是正式的厂管人员了。”

转正的意思是什么?是编制,是身份,是我能理直气壮地去程小蔓家提亲的底气。

我像上了发条似的,没日没夜地扑在厂子里。找客户、谈价格、盯质量、算成本,什么都亲力亲为。那年冬天特别冷,窑炉前热浪滚滚,窑炉后面冷风刺骨,我就在这一冷一热之间来回跑,棉袄上全是砖灰。

程小蔓每隔一段时间就给我写信。那时候邮递员骑着绿色的自行车来送信,我每次看到他都心跳加速。她的信写得很短,通常就几行字,说说百货大楼的事,说说她读了什么书,偶尔附一幅她画的小画——画得还是不怎么样,但我每一张都留着,夹在我的记账本里。

有一封信里她写道:“今天仓库来了一批新货,我搬了一下午的箱子,胳膊酸得抬不起来。但是想到你在窑厂也很辛苦,我就觉得没什么了。我们都在为以后努力,对吧?”

我看完这封信,在油灯下坐了很久。那盏灯的火苗一跳一跳的,像一颗不安分的心。

转眼到了年底。窑厂效益确实不错,赵德厚兑现了承诺,给每个工人多发了一个月工资。除夕那天,他把我叫到办公室,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

“看看这个。”

我接过来一看,是乡政府批准的转正文件,上面有我的名字。

“赵哥……”

“别叫我赵哥,叫厂长。”他笑着拍了拍我的肩膀,“过完年,你就是正式的了。好好干,别辜负我对你的信任。”

我拿着那张纸,手都在抖。

那年春节,我没有回家过年。窑厂有人值班,我主动留了下来。大年初二那天,我骑车去了县城。

百货大楼放假,门关着。我直接去了幸福巷。

她在。

院子里贴了新对联,门上挂了一串红辣椒。她穿着一件新的红棉袄,正在院子里剁饺子馅。

“你怎么来了?”

“给你拜年。”我把带来的东西放在桌上——两斤猪肉,一条鱼,一兜子苹果,还有一个红纸包。

她擦擦手,拿起红纸包:“这是什么?”

“你打开看看。”

她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张乡政府的转正文件复印件。她看了几遍,不太明白。

我跟她解释了一番——转正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我以后有了正式身份,不再是临时工。

她听明白之后,抬头看着我,眼睛亮晶晶的。

“宋培生,你是不是要跟我说什么?”

“我……”我深吸一口气,“我想去你家,见你爸妈。”

她低头笑了,笑着笑着,眼睛就红了。

“你总算舍得开口了。”

10

见程小蔓父母那天,是正月十五。

我借了赵德厚的自行车,后座上绑了两坛酒、两条烟、十斤挂面、两包红糖,还有一块用红布包着的“金鹿牌”闹钟——这是我花了大半个月工资买的,在那年头算是拿得出手的礼了。

程庄离县城六十里地,全是土路。我骑了将近三个钟头,到的时候两条腿都快不听使唤了。

程小蔓的家是三间土坯房,院子里养着几只鸡。她爸叫程根来,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人,见了我之后先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后不太热络地让我进屋坐。

她妈坐在灶台前烧火,从头到尾没正眼看我一下。

程小蔓夹在中间,帮着端茶倒水,脸上的表情有些紧张。

气氛很微妙。

程根来坐在炕沿上,卷了一根旱烟,慢吞吞地抽着。抽了半根才开口:

“你就是那个宋培生?”

“是,叔。”

“小蔓跟我们提过你。说你在乡里的砖窑厂上班。”

“对,我现在是副厂长,已经转正了。”

“转正了……”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听不出是认可还是敷衍。

“叔,我知道您和婶子的顾虑。我是农村户口,条件比不上城里的。但我这人肯干,窑厂这两年效益好,我手里也攒了点钱。我一定会对小蔓好的。”

程根来没说话,只是抽烟。那烟抽得很用力,一口一口的,像是在把心里的话都抽进肺里。

厨房里传来锅碗的声响。她妈始终没过来。

程小蔓站在堂屋门口,两只手绞在一起。

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今天可能就这么僵着了——程根来把烟蒂掐灭在鞋底上,抬头看着我。

“我闺女是个倔脾气,她认准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叔……”

“我不是要为难你。”他顿了顿,“我就一个条件。”

“您说。”

“你别让她吃苦。她从小在家没受过什么委屈,我不想她以后后悔。”

我站起来,站得笔直。

“叔,我宋培生用人格跟你担保。”

程根来看了我半天,叹了口气,从炕上下来,走到门口,冲着厨房喊了一声:

“他妈,多炒两个菜,留客人吃饭。”

厨房里沉默了两三秒,然后传来一声不太情愿的“知道了”。

程小蔓站在门口,眼泪哗地就下来了,又赶紧用袖子擦掉。我看了她一眼,她也看了我一眼,然后赶紧跑进了厨房去帮忙。

那天的午饭,程根来跟我喝了半斤白酒。他不怎么说话,但每次举杯都实实在在地碰一下。她妈后来也从厨房出来了,虽然脸色不算太好看,但给我夹了一块红烧肉。

临走的时候,程根来站在院门口送我。程小蔓推着自行车,说要送我一程。

走到村口的大柳树下,她停住了。

“培生。”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来。谢谢你没放弃。”

我看着她,想说点什么,但嗓子眼堵得厉害。

最后我说:“那几分钱,我不找你要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出来,笑得弯了腰。

“你还记着呢?”

“一辈子都记着。”

风从麦田那边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头顶上的柳树冒了新芽,嫩黄嫩黄的,像是谁用最细的毛笔点上去的。

她站在柳树下面,辫子被风吹到脑后,脸上还挂着笑。

那个画面我记了三十多年,到现在闭上眼睛还能看到。

11

那年秋天,我跟程小蔓结了婚。

婚礼办得简单,在窑厂食堂里摆了十桌。赵德厚当证婚人,程根来喝了不少酒,说话都大舌头了,拉着赵德厚的手说“我闺女就托付给你了”——他喝多了,认错了人。

程小蔓从百货大楼辞了职。不是因为我让她辞的,是她自己的决定。她说仓库的活儿没意思,不如到窑厂来帮我搭把手。

她来了之后,把厂里的后勤管得井井有条。采购、对账、工人的伙食安排,她一个人顶三个人用。工人们都叫她“宋嫂”,她不乐意,说“叫我小程就行”。但没人改口,还是叫宋嫂。

日子就这么过下来了。后来窑厂越做越大,又开了一条生产线。再后来赵德厚年纪大了,把厂子交给了我打理。再再后来,县城扩建,我们那个乡也并进了城区,户口的事早就不是问题了。

很多年以后,有一次我们搬家,从一个旧柜子里翻出了一个铁皮盒子。打开一看,里面是我当年写过的记账本。本子中间夹着几张发黄的纸片——是她早年画的那些简笔画。那棵树,那只鸟,画得歪歪扭扭的,但每一笔都看得出用了心。

还有一个小纸包,用橡皮筋扎着。打开来,是几枚硬币,都是一分两分五分的。

她走过来看了一眼,笑了。

“这是当年少找你的那些零钱,我一直留着呢。”

“你怎么还留着这个?”

“留个念想。”她把那些硬币一枚一枚地摆在桌上,歪着头数了数,“总共一毛一分钱。就这一毛一分钱,换了你一辈子。值不值?”

我看着她鬓角的白发,看着她眼角的纹路,看着她嘴角那个跟三十年前一模一样的笑。

“值。”

后来我常想,人这一辈子能遇到一个对的人,靠的从来不是什么轰轰烈烈的缘分。有时候就是几分钱,一张纸条,一趟骑了一个半小时的路。那些看起来微不足道的小事,串在一起,就成了一辈子。

那年她少找我几分钱的时候,我不会想到,那是我这辈子最划算的一笔买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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