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春草,名儿土得掉渣,人也活得跟这名儿似的,灰扑扑的,不起眼。嫁进老赵家十五年,赵家门里门外提起我,就跟提门口那个用了十年的旧拖把似的,用得上,但没人会多看一眼。我男人赵大强排行老二,上头有个能说会道的大嫂,下头有个嫁了有钱人的小姑子,他夹在中间,活得跟他那名字一样,莽撞、粗线条,还窝囊。
那天的事,我到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公公赵满仓要摆七十岁寿酒,这事儿早半个月就嚷嚷开了。大嫂在“赵家大家庭”那个微信群里上蹿下跳,今天发菜单,明天发酒水单,后天又发宾客名单,热闹得跟过年似的。我照例在群里当隐形人,只看不说,这是我在赵家学会的第一条生存法则——话越多,错越多,不如当个活死人。
“地方就定在鸿运楼,十二桌,图个吉利,月月红。”大嫂的语音消息尖锐得像指甲刮黑板,“菜单我定了,一千八一桌的标准,不算酒水。这钱呢,我们三家平摊,老大出四桌,老二出四桌,小妹出四桌,公平吧?”
公平个屁。大哥赵大江在县里开建材店,小妹赵小琴嫁了个包工头,两家都是手指缝里漏点沙子都够我全家嚼用半年的主儿。我们家呢?赵大强在工地上开塔吊,我在超市当收银员,一个月两口子加起来挣不到八千块,房贷两千三,孩子上学、吃喝拉撒,月月光。四桌酒席加上酒水红包,少说万把块,对我们家来说,那是剥一层皮。
我私下跟赵大强嘀咕:“十二桌,咱家这边亲戚拢共凑一桌都勉强,剩下三桌给谁坐?”
赵大强刷着手机,头也不抬:“大哥说这些年爸的学生多,老同事老战友多,十二桌都紧巴巴的。咱出钱就行了,别问那么多。”
“出钱?上个月你妈说腿疼要买理疗仪,两千八,我们出的。上上个月说老房子要换热水器,一千六,也是我们出的。这个月又是寿酒,下个月是不是该换彩电了?”
“那是我爸妈!”赵大强把手机往床上一摔,“你整天钱钱钱,嫁汉嫁汉穿衣吃饭,我饿着你了?”
我闭上嘴,翻身背对着他。这种对话在十五年里重复了上百次,每一次都以他吼、我沉默告终。天花板上的裂纹像一张嘲笑的嘴,在昏黄的灯光下咧着。我突然想起嫁过来那年,我妈拉着我的手说:“春草啊,赵家门槛高,你嫁过去要忍。”忍,我忍了十五年,忍成了赵家门缝里的一棵草。
寿宴定在十月三号,国庆假期。我提前一个月就开始盘算,四桌酒席的钱从哪儿挤。闺女的补习班费用不能动,儿子的校服费、资料费不能动,房贷不能动,最后我从全家的伙食费里抠,从我的药钱里省——我贫血,医生让吃补铁的药,一盒八九十块,我没买,改喝红糖水。
九月二十八号,大嫂在群里发了最终版的宾客座次表。我点开那张花花绿绿的图片,放大,一桌一桌地找。赵家亲戚、爸的学生、战友、同事、社区的老邻居、大嫂娘家那边的人、小姑子婆家那边的人……密密麻麻的名字像蚂蚁一样爬满屏幕。
我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到头。
没有我。也没有我娘家任何人。
我以为自己看漏了,退出重新打开,再找一遍。十二桌,每桌十人,一百二十个名字。我一个字一个字地认,手指头戳着屏幕一个一个地过。
还是没有。
“大嫂,座次表是不是漏了人?”我在群里发了条消息,这是我在这个群里待了五年,头一回主动冒泡。
过了二十分钟,大嫂回了条语音,声音里带着笑:“漏了?漏了谁呀?春草你不会是说你自己吧?哈哈,是这么回事,十二桌刚好坐满,一个萝卜一个坑,实在是挤不下了。你想想,爸的学生来了二十多个,老战友十来个,还有你大嫂我娘家那边也得来几个人撑场面,小琴婆家那边更是得罪不起……这实在是安排不开了。要不这样,你在家随便吃点,回头我给你打包点好菜回来?”
群里安静了。
我盯着手机屏幕,那行“对方正在输入……”亮了几次,又灭了。大哥没说话,小姑子没说话,赵大强也没说话。只有大嫂的语音消息像个巴掌一样,隔着屏幕扇在我脸上,火辣辣的。
我拿着手机走到阳台,九月底的风已经有些凉了。楼下小区里几个老太太在择菜,叽叽喳喳地聊着家长里短。一只橘猫趴在花坛边上打盹,尾巴悠闲地甩来甩去。世界一切如常,只有我像个傻子一样站在这里,手里攥着一个滚烫的笑话。
赵大强回来的时候,我正在厨房切土豆。他换了鞋,去冰箱拿了罐啤酒,往沙发上一瘫,打开电视看钓鱼节目。
“你看到群里的座次表了?”我把土豆片切得当当响。
“看到了。”他喝了口啤酒。
“没有我。”
“嗯。”
我放下菜刀,走到客厅:“赵大强,十二桌酒席,坐一百二十个人,没有我的位置。你听见了吗?”
他眼睛没离开电视:“听见了。大嫂说了,实在坐不下了。不就一顿饭嘛,你至于吗?”
“不就一顿饭?我是你们赵家的儿媳妇,嫁过来十五年,给你们赵家生了一儿一女。你爸过寿,摆十二桌,连隔壁邻居王老六都请了,连大嫂娘家那个八竿子打不着的表舅都请了,唯独没有我的位置?这不是坐不坐得下的问题,这是压根就没把我当人!”
“你小声点!”赵大强终于转过头来,皱着眉,“邻居听见像什么话。”
“你怕邻居听见,不怕你媳妇寒心?”
“春草,你别上纲上线的。”赵大强把啤酒罐往茶几上一顿,“爸过寿是大喜事,你别在这个时候找不痛快。大嫂张罗这么大个事儿不容易,你就体谅一下怎么了?非要跟一帮老头老太太挤一桌争那个位子?”
我忽然就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赵大强,我嫁给你十五年,头一回听说在自己家吃饭是‘争位子’。行,我不争,你们赵家的饭我不配吃。”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擦了擦眼角,转身回厨房继续切土豆。
菜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沉闷而规律,就像我这十五年的人生,单调、重复、没有尽头。土豆被切成均匀的薄片,我的眼泪一颗一颗砸在砧板上,和土豆的汁水混在一起,谁也分不清。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赵大强的鼾声像一台老旧的拖拉机,轰隆隆地碾过我的神经。我忽然想起很多事,想起刚嫁过来那年,婆婆住院,我白天上班晚上陪床,连轴转了半个月,大嫂来医院坐了一个小时就走了,小姑子压根没露面;想起我坐月子那会儿,婆婆说腰疼伺候不了,我妈从乡下赶来照顾我,大嫂在家族群里发了一篇《老人没有义务带孙子》的文章;想起每年过年,我在厨房从腊月二十八忙到正月十五,一大家子十几口人的饭菜都是我张罗,大嫂端个茶杯在客厅嗑瓜子,小姑子翘着二郎腿刷手机……
这些事情像电影一样一帧一帧地在我脑子里过,我忽然发现,十五年来,我就像赵家门前的那块擦脚垫,谁都踩一脚,谁都觉得理所应当。
十月二号,寿宴前一天。大嫂在群里发了最后的通知,还特意@所有人发了一段话:“明天上午十一点半鸿运楼二楼牡丹厅,大家务必准时哦!座位都安排好了,按号入座,别坐乱了~”
我点开消息,看到底下大哥回了个“收到”,小姑子回了个“好的,辛苦大嫂”,赵大强回了个“OK”。我一个字没打,退出了微信。
打开订票软件,我搜了搜明天的车票。国庆期间,票早就没了。我又看了看机票,咬着牙买了一张明早七点飞昆明的特价机票,一千二。这钱本来是省下来要给闺女买冬衣的,现在我不想省了。
订完机票,我开始收拾行李。说是收拾,其实也没什么好带的,几件换洗衣服,一双运动鞋,身份证,充电器,仅有的三千块私房钱。我把东西塞进一个旧背包里,轻飘飘的,就像我在这个家里的分量。
赵大强回家的时候,我正坐在客厅看电视。他换鞋的时候瞥了我一眼:“明天早点起,先去爸妈那边帮忙搬东西。”
“明天我有事,去不了。”
“什么事能比爸过寿还重要?”他站住了。
“上班。”
“你不是请了假吗?”
“没批,店里忙。”
赵大强的眉头拧成一个疙瘩:“春草,你别在这节骨眼上耍性子。爸过寿你要是不到场,亲戚们怎么看?人家还以为我们家出了什么事。”
“不会的。”我笑了笑,“大嫂的座次表上没有我的名字,我不在,没人会发现。”
赵大强张了张嘴,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但很快就被不耐烦取代了:“你非要揪着这事儿不放是吧?行,你不去就不去,回头别怪我没提醒你。到时候爸不高兴,你自己兜着。”
我什么都没说,继续看电视。屏幕上在播一档相亲节目,女嘉宾笑得花枝乱颤,男嘉宾单膝跪地表白,背景音乐煽情得要命。赵大强气哼哼地进了卧室,砰地关上了门。
我坐在沙发上,把那档无聊的相亲节目看完了,又看了半集抗战神剧,一直看到深夜。客厅的钟滴答滴答地走着,每一声都在敲在我的心口上。凌晨三点,我悄悄推开卧室门,赵大强睡得四仰八叉,手机屏幕还亮着,页面停在家族群里,大嫂发了一张寿桃的照片,配文是“祝爸爸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我轻轻关上门,背上包,走出了这个住了十五年的家。
小区里路灯昏黄,几只夜猫在垃圾桶边觅食,看见我警惕地弓起了背。我打了个车去机场,一路上司机放着刀郎的老歌,嗓音沙哑地唱着“2002年的第一场雪,比以往时候来得更晚一些”。车窗外,这座小县城的街道空空荡荡,偶尔有环卫工人的身影掠过,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沙沙的,像一声声叹息。
到机场的时候天还没亮,候机厅里稀稀拉拉地坐了些人。我找了个角落坐下,掏出手机,看到赵大强六点多发来一条消息:“人呢?”然后是七点的一条:“你真去上班了?”八点又发了一条:“你疯了吧?今天是爸过寿!”
我没回。八点半,大嫂在群里发了一段视频,画面里鸿运楼牡丹厅布置得喜气洋洋,红色的气球拱门,大红的寿字,桌上摆满了瓜子糖果。大嫂的声音欢天喜地的:“哎呀忙了一早上,终于布置好了,等会儿爸来了肯定高兴!”
视频里扫过了座次表张贴的位置,那张花花绿绿的纸贴在入口处,一群人围着看。我不由自主地放大画面,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十二桌,一百二十个名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没有我。
九点,广播通知登机。我关掉手机,走向登机口。飞机起飞的时候,窗外的城市越来越小,那些方方正正的房子、弯弯曲曲的街道,连同赵家那些鸡零狗碎的破事,都变成了小小的积木块。云层涌上来,白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见了。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我想起我妈,想起她当年拉着我的手说的那些话。妈,你说让我忍,可我忍了十五年,忍成了一团空气,忍成了一块擦脚布,忍到最后连上桌吃饭的资格都没有。妈,我不想忍了。
飞机落地昆明的时候是上午十点多,阳光明晃晃的,天空蓝得不真实。我打开手机,消息像开了闸的洪水一样涌进来——赵大强的未接来电二十三个,大嫂的三个,大哥的一个,小姑子的两个。微信消息更是炸了锅,赵大强发了四五十条,从“你人呢”到“你疯了吗”到“你到底想怎样”再到“你接电话”,语气从疑惑到愤怒到歇斯底里。
我没细看,在家族群里发了一条消息:“各位,我临时出门散散心,归期未定。爸的寿宴我就不参加了,反正座次表上也没有我的位置。祝爸生日快乐,身体健康。”
发完这条,我把家族群设置了消息免打扰。
昆明的风是软的,带着一股说不清的甜丝丝的味道。我在机场坐了一会儿,买了杯咖啡——说实话我以前从来不买这种东西,二十多块一杯,够我们家吃一天菜了。但今天我买了,坐在落地窗前,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着,看飞机起起落落,心里有一种怪异的平静。
手机又响了,是大嫂。我犹豫了一下,接了。
“春草!你到底怎么回事啊?”大嫂的声音又尖又急,背景音嘈杂得很,大概是寿宴现场,“你说走就走了?今天是什么日子你不知道吗?爸刚才问你怎么没来,我都不知道怎么圆!你这弄得大家多尴尬啊!”
“大嫂,座次表上没我的名字,我来了坐哪儿?”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然后大嫂的声音拔高了八度:“哎呀春草,你怎么这么小心眼呢!我不是跟你解释了吗,实在坐不下了!你一个大活人,跟这一顿饭较什么劲?再说了,你是自家人,少坐一个位子怎么了?那些客人都是外面人,能慢待吗?”
“大嫂说得对,我是自家人。”我笑了一下,“所以自家人就不需要被尊重,是吗?”
“你……”大嫂噎了一下,“我不跟你说了,你赶紧回来!别让爸生气!”
电话挂了。我看着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忽然觉得很可笑。我不是没想过直接去寿宴现场,推开牡丹厅的门走进去,我倒要看看,那十二桌一百二十个人里面,是不是真的就容不下一个我。但我没有,因为我清楚地知道结果——我去了,他们会手忙脚乱地给我加一把椅子,加一套碗筷,挤在某个角落里,然后所有人都会用一种“真不懂事”的眼神看我,好像我不请自来,是我搅了老爷子的寿宴。
所以我走了。不是赌气,不是任性,就是想走了。
我在昆明待了三天,住在火车站附近一家小旅馆里,八十块一晚,房间小得转不开身,但干净。白天我去翠湖公园看红嘴鸥,去云南大学的老校区逛,在银杏道上踩着一地金黄慢慢地走。晚上回旅馆,躺在床上刷手机,看赵大强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发。
第一天他骂我不懂事,第二天他让我赶紧回去,第三天他开始说软话,说“春草你回来吧,有什么事咱们好好说”。我一条没回,倒是认认真真地看了家族群里的聊天记录。
寿宴当天,群里热闹得像一锅沸腾的粥。大嫂发了至少五十张照片和七八段视频,从老爷子进场到切蛋糕到敬酒,事无巨细地直播了一遍。照片里每个人都笑容满面,老爷子穿着大红的唐装坐在主位上,像个老寿星。大哥敬酒的时候慷慨激昂地说了一段话,小姑子抹着眼泪说“爸您辛苦了”,大嫂举着手机四处抓拍,赵大强站在人群里,笑得有些僵硬。
没人提到我。就好像我从来没存在过。
寿宴结束后,群里安静了下来。直到第二天下午,大嫂发了一条消息:“昨天寿宴圆满成功,爸特别高兴!感谢大家的付出!对了,酒席费用已经结清了,每家平摊是八千六,大哥和小琴的都转给我了,老二的尽快哈~”
八千六。比预算多出了不少,大概是酒水超了。赵大强在群里回了个“收到”,私底下却给我发了一连串消息,说手头紧,问我能不能先从我的私房钱里拿点出来周转。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笑了。这个男人,在他老婆被全家人当空气的时候,他没站出来说一句话。现在要交钱了,倒是想起他还有个老婆了。
我给他回了一句:“座次表上没有我,帐单上倒是有我。”
然后关机睡觉。
第四天,我坐大巴去了大理。大巴沿着洱海走,车窗外的水面蓝得像宝石,苍山的雪顶在远处闪着银光。车里放着一首没听过的民谣,吉他声懒洋洋的,唱着什么“不如一路向西去大理”。我靠在车窗上,看着那些陌生的风景从眼前掠过,心里那个压了十五年的石头,似乎松动了一点。
在大理古城找了一家青旅住下,六人间,一个床位三十块。同屋的是三个出来毕业旅行的小姑娘,叽叽喳喳地聊着考研、找工作、男朋友。她们管我叫“姐”,问我从哪儿来,我说“山东”,她们“哇”了一声说好远。问我出来干嘛,我说“散心”。她们就没再多问,笑嘻嘻地拉着我一起打牌。
跟她们在一起的那几天,我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年轻了十岁。我们一起去洱海边骑车,去苍山坐索道,去古城的小酒馆听歌。小姑娘们拍照发朋友圈,问我要不要也拍一张,我说好。那张照片是我站在洱海边,风把我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我笑着,眼睛眯成一条缝。我把照片发到了朋友圈,配文是“洱海的风真大”。
赵大强第一个点赞,然后评论:“你在云南???”紧接着大嫂也评论了:“春草你在外面玩啊?家里都急死了,快回来吧!”小姑子跟着评论:“二嫂你这是什么操作?”
我没回复,把手机揣进兜里,继续骑车。
那天晚上,我在青旅的天台上坐着,面前是一杯五块钱的花茶,远处是洱海模糊的轮廓和漫天的星星。同屋的小姑娘们去酒吧了,我一个人坐着,忽然接到了我妈的电话。
“春草啊,你在哪儿呢?”我妈的声音小心翼翼的,大概是听说了什么。
“在云南,妈。出来玩几天。”
“是不是在婆家受委屈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妈。就是想出来走走。”
“你别骗我。”我妈叹了口气,“大强他妈给我打电话了,说你一声不吭就走了,寿宴也没参加,全家都找你找疯了。春草,有什么事不能坐下来好好说呢?你这一走,人家背后该怎么说你?”
“妈,我不在乎他们怎么说。”
“你不在乎,你还有孩子呢!孩子还在家呢!你就不想孩子?”
我捏着茶杯,没说话。我想孩子,想得心口发疼。但我知道赵大强虽然窝囊,对孩子是真心疼爱的,不会让孩子饿着冻着。而且,我实在太累了,累到顾不上那么多了。
“妈,我问您个事儿。”我望着远处的星空,“您当年嫁给我爸,在咱们家,您觉得自己是个人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你这孩子,说什么胡话呢。”我妈的声音有些颤,“早点回来吧,别在外面飘着了。”
挂了电话,我在天台上坐了很久。夜风吹过来,带着洱海的水汽和远处烧烤摊的孜然味,混杂成一种奇异的烟火气息。我忽然想起十五年前,赵大强骑着自行车带我去看露天电影,路上买了一个烤红薯,掰成两半分给我吃。那时候他看我的眼神是热的,说话的语气是软的,跟现在判若两人。
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大概是从我越来越像这个家的保姆开始,从他觉得我做什么都是理所应当开始。
第八天,我到了丽江。古城里人山人海,游客挤在狭窄的石板路上,举着手机拍那些千篇一律的网红打卡点。我不喜欢这种热闹,找了家偏僻的小客栈住下,白天睡到自然醒,下午在小巷子里瞎逛,晚上去菜市场买点水果坐在四方街边上吃。
这时候赵大强的消息已经发了几百条了,语气从愤怒到哀求到崩溃,反反复复。最后几条是这样的——
“春草,你什么时候回来?我快疯了。”
“我错了行吗?你回来咱们好好过。”
“孩子问我妈妈去哪儿了,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你在外面玩我不拦你,你总得给个准话吧?到底什么时候回来?”
我回了一条:“玩够了就回来。”
他秒回:“那你什么时候玩够?”
我没再回。
第十天,大嫂给我打了个电话,我没接。她又发了一条很长的微信消息,大意是:春草,你这一走全家都跟着操心,爸都气病了,你赶紧回来吧,有什么事回来好好说,别让外人看笑话。
我看着这条消息,心想,赵家最怕的就是被人看笑话。面子这东西,对赵家来说比命还重要。公公当了一辈子老师,最在意的就是别人的看法。大嫂做生意的,更是把人际关系看得比天大。他们活在一张由面子和人情编织的网里,而我,是他们网里那个可有可无的结。
我没回大嫂,转而给我闺女打了个电话。闺女今年十三岁,正是懂事又不懂事的年纪。电话接通的时候,她在那头压低了声音说:“妈,你在哪儿啊?爸爸说你去旅游了,你是不是不要我们了?”
“傻孩子,妈怎么会不要你们。”我鼻子一酸,“妈就是想出来透透气。”
“那你还回来吗?”
“当然回来。”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很快。”我说,“宝,你在家要听爸爸的话,好好学习,别跟你爸吵架。”
“嗯。”闺女顿了顿,“妈,奶奶来家里了,跟爸爸在客厅说话,好像是说爷爷生病了,你要不要跟爸爸说句话?”
“不用了,妈挂了,你早点睡。”
我挂了电话,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这个小客栈的天花板上画着纳西族的东巴文字,弯弯绕绕的,像一群跳舞的小人儿。我忽然觉得胸口闷得慌,起身推开窗户,夜晚的冷风灌进来,带着隔壁酒吧的鼓点声,咚,咚,咚,一下一下敲在心口上。
第十二天,我去了香格里拉。海拔高了,呼吸有些费力,但天空更蓝了,蓝得像假的。我去了松赞林寺,在那些金碧辉煌的殿堂里转了一圈,看信徒们磕长头,看喇嘛们念经,酥油灯的气味浓郁而神秘。我站在大殿门口,看着远处的雪山和经幡,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人活着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为了嫁个好人家?为了生儿育女?为了在婆家争一口气?为了让别人高看一眼?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我不想再当一块擦脚垫了。
在香格里拉待了两天,我开始往回走。不是因为赵大强的消息越来越崩溃,也不是因为大嫂那句“爸都气病了”,而是因为我觉得自己差不多想明白了。十五年的委屈,不可能靠一次离家出走来解决,但至少,我让赵家的人知道了一件事——春草不是你想踩就能踩的。
第十五天,我从香格里拉坐大巴回丽江,路上手机信号断断续续。等到了丽江古城,已经是傍晚了,我找了家米线店坐下,掏出手机,发现信号恢复之后,消息像疯了一样涌进来。
赵大强的未接来电,四十七个。
大嫂的,十二个。
大哥的,五个。
小姑子的,八个。
还有我婆婆的,三个。
微信消息更多,赵大强的最上面一条是语音,我点开,他的声音带着哭腔,嘶哑得像砂纸磨在铁皮上:“春草,你接电话!求你了!出大事了!爸跟妈出了车祸!”
我的手一抖,手机差点掉进米线碗里。
底下还有一条文字消息,是大嫂发的:“春草,爸妈出车祸了,你快回来吧。爸伤得挺重,妈也在抢救。这事儿不是开玩笑的。”
我盯着屏幕,脑子嗡嗡作响。米线店里的嘈杂声忽然变得很远很远,像隔了一层玻璃。老板娘端上来一碗热气腾腾的米线,喊着“小心烫”,声音像从天边飘来的。
我深吸一口气,拨了赵大强的电话。响了一声就接通了,赵大强在那头喊:“春草!是你吗?!”
“是我。”我尽力让声音平稳,“怎么回事?”
“爸跟妈前天开车回老家,在省道上跟一辆大货车撞了……爸……爸的腿断了,肋骨也断了好几根,妈更严重,颅内出血,还在ICU里……”赵大强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说到最后几乎是在干嚎,“春草,你在哪儿啊?你快回来吧!我一个人撑不住了!”
“知道了。”我挂了电话,打开订票软件。
最近一班回程的航班,明天早上六点,丽江直飞济南。一千八。我咬了咬牙,买了。
米线一口没动,我起身回客栈收拾行李。走在丽江古城的石板路上,脚下的路高低不平,两边的店铺挂满了红灯笼,游客们嬉笑打闹,酒吧里传来沙哑的情歌声。这一切的热闹都跟我无关,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公公婆婆出了车祸。
是报应吗?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我那场本该理直气壮的出逃,在这一刻忽然变得有些说不清道不明了。
回到客栈,我坐在床上,把脸埋进手掌里。十五天来,头一回感到了一种比愤怒更复杂的东西——那里面有担忧,有害怕,有一丝说不清的内疚,还有一种荒诞的、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接下来一切的茫然。
手机又响了,大嫂打来的。我接起来,还没说话,大嫂的声音就劈头盖脸地砸过来:“春草!你总算接电话了!爸妈都那样了,你还知道接电话啊?”
“我明天回来。”我说完就挂了。
夜风吹动窗帘,丽江的夜晚温柔又多情,可我的心像坠了一块铁,直直地往下沉。
第二天凌晨三点,我背着那个来时的旧背包,走出了客栈。古城的石板路在昏黄的路灯下泛着湿润的光,刚刚洒过水,空气里有一股泥土和青苔混合的气味。巷子深处传来几声狗叫,远处四方街的方向还有没散场的酒吧音乐,隐隐约约的,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回音。
我叫了一辆网约车去机场。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纳西族汉子,皮肤黝黑,话不多,车里放着藏族的梵音,低沉的诵经声在密闭的车厢里回荡。我靠在车窗上,看窗外的玉龙雪山在晨曦中露出一个模糊的轮廓,山顶的雪被即将升起的太阳染成了淡淡的粉色。
“来旅游的?”司机忽然开口。
“算是吧。”我说。
“玩得开心吗?”
我想了想:“还行。”
“人生嘛,开心最重要。”司机笑了一声,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我们纳西族有句话,意思是说,天大的事,放到雪山下看,也就那么大了。”
我没接话。车子在盘山公路上飞驰,从高原一路向下,海拔表上的数字在慢慢变小。我的耳朵开始发胀,咽了口唾沫,鼓膜啪地响了一下,周围的声音忽然清晰起来——引擎的轰鸣、轮胎摩擦地面的沙沙声、梵音里某个重复的音节。
到机场的时候天刚蒙蒙亮,三义机场的航站楼不大,国庆假期刚过,人已经不多了。我过了安检,在登机口找了个位置坐下,掏出手机。
家族群里已经炸了锅。大嫂连发了十几条消息,每一条都以“紧急通知”开头,后面跟着老爷子和老太太的最新情况。我一条一条地翻——老爷子昨天下午做完了腿部手术,钢板钢钉打了一腿,肋骨断了两根,万幸没有伤到内脏,已经转到了普通病房。老太太的情况就没那么乐观了,开颅手术做了六个多小时,清除了颅内血肿,但人还没醒,医生说能不能醒、醒了以后什么情况,都是未知数。
大哥在群里发了张照片,是老爷子的病床,老爷子半躺着,一条腿被架子吊起来,脸上有几道擦伤,嘴唇白得像纸,但眼睛睁着,还算有精神。大嫂配文说:“爸让大家别担心,他说算命的说他能活到九十三,这才七十,且活着呢。”
底下亲戚们纷纷回复“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老爷子福大命大”之类的话。我仔细看了那张照片,老爷子的眼睛里确实还有光,那是一种我熟悉的倔强——他当了一辈子语文老师,骨子里有一种文人的硬气,从来不服输,也从来不认错。
赵大强也在群里发了消息,说他现在守在ICU外面,等老太太的消息。大嫂说让他回去休息,她来替班,赵大强说不用,他要等。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想象他一个人坐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子上,周围是消毒水的味道和病人家属压抑的哭声,他那个一向大大咧咧的人,这会儿大概缩成一团,手机攥在手里,一遍遍地刷着消息。
我的登机口开始排队了。我站起来,把手机揣进兜里,背上包,走进了登机口。
飞机起飞的时候,丽江的太阳刚刚升起,把整个机场染成了一片金黄。我从舷窗往下看,那些连绵的雪山在晨光中闪闪发光,漂亮得不真实。飞机穿过云层,雪山不见了,只剩下白茫茫的一片。
我想起昨天在松赞林寺看到的那一幕。有个老阿妈,满脸皱纹,背着个蛇皮袋,在大殿门口磕长头。她先站直,然后双手合十举过头顶,再落下来,跪下去,整个人趴在地上,额头贴着地面,再慢慢站起来。一遍,又一遍。我站在旁边看了很久,久到她磕完了一百零八个长头,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看了我一眼,咧嘴笑了,缺了几颗牙的嘴瘪着,眼睛却亮得像两颗黑葡萄。
那一刻我忽然想起我妈。她跟这个老阿妈一样,一辈子都在磕头——给生活磕头,给命运磕头,给身边的人磕头。磕了一辈子,也没磕出个什么结果来。
我不想磕了。
可是现在,我又坐上了回程的飞机。是往回磕吗?我也不知道。
飞机在经停的贵阳降落又起飞,折腾到下午才落地济南。我打开手机,赵大强的消息又涌进来,问航班号、问几点到、说要来接我。我说不用,我自己坐大巴回去。他说他已经在路上了,让我在出口等他。
果然,我走出到达大厅的时候,远远就看见了赵大强。他站在接机的人群里,穿着一件皱巴巴的深蓝色工装外套,头发油得打了绺,胡子拉碴的,眼睛底下两团乌青,整个人像是老了好几岁。他看见我,先是一愣,然后快步走过来,伸手想接我肩上的背包。
我侧身让了一下,没让他接。
他的手尴尬地停在半空,然后缩了回去,搓了搓,说:“回来了啊。”
“嗯。”
“路上还顺利吧?”
“嗯。”
我们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大概一米的距离。机场广播在头顶嗡嗡地响着,周围的人流来来往往,有人举着牌子接人,有人拖着行李箱飞奔,有人拥抱,有人欢笑。只有我们两个,像两根电线杆一样杵在那里,谁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还是赵大强打破了沉默:“走吧,车停在地下。”
我跟着他往停车场走。电梯里只有我们两个人,他看着电梯门上倒映出的我的影子,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上了车,他把暖气开到最大,又从后座拿了个塑料袋递给我:“没吃饭吧?路上买了几个包子,还热着呢。”
我接过来,是三个大肉包,用锡纸包着,确实还热着。我确实饿了,从早上到现在就喝了一杯水。咬了一口包子,猪肉白菜馅的,肥肉多,有点腻,但很香。
赵大强发动了车,倒出车位,往高速方向开。车里安静得只剩下引擎的声音和我咀嚼的声音。车窗外的景色从机场高速的单调防护林变成了熟悉的华北平原——一望无际的冬小麦田,光秃秃的杨树,偶尔冒出来几栋贴着白瓷砖的农村自建房。
“爸的腿怎么样了?”我吃完第二个包子,开口问。
“手术挺成功的,医生说好好养着,三个月能下地。”赵大强的声音有点哑,“就是年纪大了,恢复慢。别的伤倒还好,肋骨保守治疗,养着就行。”
“妈呢?”
说到妈,他的方向盘明显晃了一下。沉默了几秒,他说:“还在ICU,没醒。”
“医生怎么说?”
“医生说……说颅内出血止住了,手术也顺利,但脑组织受了挤压,具体能恢复到什么程度,得等醒了才知道。”他顿了顿,“关键是,什么时候醒,医生也说不准。可能明天,可能一个月,可能……”
他没把话说完,但我听懂了。
车里的气氛一下子沉了下去,沉到脚底板底下。我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白杨树,心里乱糟糟的。按理说,婆婆对我不算好,这十五年来她没少挑我的刺——嫌我做饭咸了淡了,嫌我洗衣服不干净,嫌我娘家穷不会来事儿,嫌我生二胎的时候没生个儿子。但我此刻竟然真的在担心她。不是那种“担心别人说闲话”的假担心,而是实实在在的、从心窝子里冒出来的那种。
她毕竟是赵大强的妈,是我两个孩子的奶奶。她在ICU里躺着,脑袋上被钻了个洞,身上插满了管子,旁边是滴答作响的监护仪,护士隔一会儿就来翻她的眼皮看瞳孔。这个画面我想一想就觉得胸口发闷。
“车祸是怎么发生的?”我问。
赵大强叹了口气:“爸开车,在省道上正常走着,对面一辆大货车超车占了道,躲都没处躲。爸打了把方向,车头钻货车底下去了,驾驶座那边撞得最狠。”他说着,声音又开始抖,“也是命大,副驾那边还好点,妈坐在副驾。要是爸当时往右打方向,妈就……”
他说不下去了,眼眶红了,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攥成拳头,骨节都发白了。
我伸手拍了拍他的胳膊。这是十五天来,我第一次主动碰他。
车子在高速上开了两个多小时,下了匝道,拐进了我们那座小县城。熟悉的街道、熟悉的招牌、熟悉的灰扑扑的楼房,一切都没变,只是十五天前我离开时的那种窒息感,此刻又悄悄地爬了上来,像一条冰冷的蛇,缠住了我的脖子。
“先回家还是先去医院?”赵大强问。
“去医院吧。”
县人民医院的住院部是一栋九十年代的老楼,外墙贴着的白色瓷砖已经泛黄发黑,楼门口的绿漆铁门锈迹斑斑。天已经快黑了,路灯亮起来,把医院门口那一排排自行车电动车照得影影绰绰。
我跟着赵大强上了五楼。电梯门一开,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走廊里回荡着推车轮子滚过地砖的轱辘声和不知哪个病房传来的呻吟声。骨科病房在走廊尽头,我们走过去的时候,经过了一间又一间病房,每间房里都住满了人,陪床的家属们有的在打地铺,有的歪在折叠床上刷手机,有的端着脸盆来来回回地走。
推开502病房的门,我看见了老爷子。他躺在靠窗的那张床上,一条腿被金属架子吊在半空中,架子上缠着纱布,隐隐能看到血迹。他侧着头在看手机——这是他退休以后养成的习惯,每天捧着手机看新闻、看朋友圈、看家族群里的每一条消息。听见门响,他转过头来,看见是我,明显愣了一下。
“春草?”他的声音比平时弱了很多,干涩沙哑。
“爸。”我走过去,把路上买的一箱牛奶放在床头柜上,“您感觉怎么样?”
“死不了。”老爷子把手机放下,上下打量了我几眼,“你倒是舍得回来了。”
这话说得不咸不淡的,但我听得出来话里有话。大嫂肯定在他面前说了不少,大概意思无非是“老二媳妇不懂事,爸过寿她闹脾气跑了,一走就是半个月”之类的。
我没接茬,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腿疼不疼?”
“麻药劲儿过了,疼。疼也没办法,忍着。”老爷子说着,忽然咳嗽起来,他下意识地想翻身,一牵动到肋骨,疼得龇牙咧嘴。
赵大强赶紧上前扶他,给他顺气。老爷子咳了一阵,缓过来了,挥挥手让赵大强退开,浑浊的眼睛又看向我:“云南好玩吗?”
“还行,空气好。”
“哼,你倒是会享受。”老爷子哼了一声,“家里都快急疯了,你倒好,游山玩水去了。你大嫂说你走之前也不跟人商量,电话也不接,消息也不回。春草,你也是当妈的人了,做事怎么这么没分寸?”
我坐在那里,听着老爷子的训斥,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十五年了,这种被训斥的场景我经历了无数次——婆婆嫌我做菜不好吃,老爷子嫌我教育孩子的方式不对,大嫂嫌我不会来事儿,小姑子嫌我穿得土气。每次我都低着头,说“是是是,我改”,然后回到厨房,继续炒菜、洗碗、擦灶台。
但今天,我不想说“是”了。
我松开衣角,抬起头,看着老爷子的眼睛:“爸,您七十大寿,摆十二桌,请了一百二十个人。我是您儿媳妇,嫁进赵家十五年,给您生了一个孙女一个孙子,伺候了您和妈十五年。那一百二十个人的名单里,没有我。”
病房里安静了。
赵大强站在床边,手足无措地看着地面。老爷子盯着我,嘴抿成一条线,脸上那些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
“我问过大嫂,她说坐不下了。”我继续说,声音不高,但很稳,“十二桌,一桌十个人,邻居王老六都有位子,大嫂娘家那个我没见过面的表舅都有位子,唯独没有我的。爸,您说我不懂事,那我问您一句——这事儿,懂事吗?”
老爷子的脸色变了。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有说。他别过头去,望着窗外已经黑透了的天,沉默了很久。
走廊里传来护士推车的声音,骨碌骨碌的,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隔壁床的老大爷翻了个身,发出一声含混的梦呓。
“座次的事,我不知情。”老爷子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哑了,“是你大嫂一手安排的。她说她问过你们仨的意见,都说没意见。”
赵大强猛地抬起头:“爸,大嫂没问过我。”
老爷子转过来看着他,又看看我,眉头慢慢地拧了起来。
“她说她问过了。”老爷子重复了一遍,语气变得有些不确定。
我看着老爷子脸上的表情变化,忽然觉得有点悲哀。在这个家里,大嫂说什么就是什么,从来没有人去核实,也从来没有人觉得需要核实。因为大嫂是“有本事的人”,是“会来事儿的人”,她说的话天然就是对的。而我和赵大强,一个是窝囊废,一个是透明人,我们的意见从来就不重要。
“爸,这事不怪大嫂。”我说,“十二桌也好,一百桌也好,有没有我的位子,其实不是最要紧的。要紧的是,十五年了,我在这个家里,跟个透明人似的。伺候人的活儿是我的,露脸的事儿没我的份。我不是跟谁计较一顿饭,我是想问问——在您心里,我到底算不算这家里的人?”
说完这些话,我自己都有点惊讶。这些话在我心里压了十五年,压得都长了霉、发了酵,现在一股脑儿倒出来,竟然有一种说不出的痛快。
老爷子沉默着,手在被子上无意识地攥紧又松开。病房里的日光灯管发着惨白的光,照在他沟壑纵横的脸上,那些皱纹像是刻进去的,填满了七十年的风霜。
“你先去看看你妈吧。”最后,他只说了这么一句。
我站起来,拉了拉赵大强的袖子:“走吧,带我去ICU。”
走出病房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老爷子闭着眼睛,胸口起伏着,那只没受伤的手放在被子外面,手指微微发抖。我突然发现,这个在我印象里一直高大威严的老人,躺在病床上缩成了一小团,像个干瘪的、被人抽去了筋骨的空壳。
ICU在住院部的另一头,中间要穿过一条长长的连廊。连廊的两边是落地的玻璃窗,窗外的夜色里,医院的院子里亮着几盏昏暗的路灯,光秃秃的银杏树在风里摇来摇去。赵大强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两个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连廊里交替回响。
“春草。”赵大强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我。
“嗯?”
“你刚才跟爸说的那些话……”他顿了顿,眼神闪烁,“我不是没想过替你说话。我就是……就是不知道怎么说。你知道,我在我们家,从小到大就是这样,说不上话。大哥比我强,小妹比我强,就连大嫂都比我强。我说什么都没人听。”
我看着他那张胡子拉碴的脸,忽然有点心酸。这个男人,在外头能开着几十米高的塔吊,在工地上说一不二,回到家却连替老婆说句话的胆子都没有。他的窝囊是真的窝囊,但他的委屈,大概也是真的委屈。
“走吧。”我说。
ICU的门口是一条狭窄的走廊,靠墙摆了一排蓝色的塑料椅子,上面坐着好几个家属,有的在小声打电话,有的靠着墙打盹,有的瞪着ICU那扇紧闭的大门发呆。大嫂坐在最边上的那把椅子上,看见我和赵大强走过来,她站了起来。
“春草,你可算回来了。”大嫂快步迎上来,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表情——像是如释重负,又像是憋着一肚子话要说,“你这一走半个月,手机也打不通,你知不知道家里都急成什么样了?”
“大嫂,妈怎么样了?”我没接她的话茬。
大嫂的嘴张了张,大概是想继续数落我,但看了看我的表情,还是咽了回去,叹了口气说:“还是那样,没醒。下午做了个脑部CT,医生说血肿清干净了,水肿也在消,生命体征平稳,就是意识还没恢复。今晚再观察,明天专家组会诊。”
我走到那扇紧闭的铁灰色大门前,门上贴着“重症监护室”几个红字,旁边还有一个可视对讲的屏幕,黑着。我进不去,只能站在门口,想象着门后面那个我曾经叫了十五年“妈”的女人,现在正躺在某一张床上,剃光了头发,头上缠着纱布,嘴里插着管子,胸口贴着电极片,手背上扎着输液针。
我忽然想起婆婆去年过年的时候,嫌我包的饺子皮太厚,当着全家的面把饺子摔回盘子里,说“这哪是饺子,这是砖头”。我当时脸上火辣辣的,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现在想起来,那个摔饺子的老太太,和此刻躺在ICU里生死未卜的老太太,竟然是同一个人。
人真是奇怪。她对你不好的时候,你恨不得她立刻消失。可当她真的躺在那里,随时可能消失的时候,你心里又空落落的,像是少了什么。
“春草,”大嫂走到我身边,压低了声音,“我有几句话想跟你说。”
我转过头看着她。
“寿宴的事,是嫂子考虑不周。”大嫂说这话的时候,眼神飘忽,不太敢看我,“但我真不是故意的,我当时就是……就是安排的时候忙昏了头,把你能来的事儿给忘了。我想着你是自家人,怎么都好说,就没当回事。谁想到你能生这么大气……”
“大嫂,”我打断她,“忘了和没当回事,不是一回事。”
大嫂愣了一下。
“你忘了,说明你根本没把我放在眼里。你没当回事,说明我在你心里就不算回事。”我看着她的眼睛,“大嫂,我不是跟你吵架,我就是告诉你这个事实。”
大嫂的脸涨红了,嘴唇抿成一条线,半天没说话。旁边坐着的几个家属偷偷往这边看,赵大强站在两米开外,低着头搓自己的手指头。
“行,春草,你这话嫂子记住了。”大嫂最后说了这么一句,转过身走回椅子那边坐下,掏出手机划拉着,不理我了。
我没再说什么,走到另一把椅子上坐下来。椅子的塑料又硬又凉,坐上去屁股咯得生疼。我靠在墙上,闭着眼睛,脑子里乱七八糟地转着——老太太的病情、老爷子的腿、赵大强的崩溃、大嫂的态度、两个孩子在家的作业写没写完。
还有我自己。我的出逃,我的归来,我的愤怒,我的委屈。它们搅在一起,像一团解不开的麻绳,在我胸口堵得严严实实。
不知道坐了多久,ICU的门忽然开了,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喊:“赵秀兰家属!”
大嫂第一个冲上去,赵大强紧随其后,我也站了起来。医生说了一堆专业术语,大意是老太太的情况暂时稳定,但还没有苏醒的迹象,接下来四十八小时是关键期,家属要做好各种准备。
“什么准备?”赵大强的声音在发抖。
医生看了他一眼,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最好的情况,慢慢醒来,逐步恢复。最坏的情况,永久性植物状态。还有就是介于两者之间的各种可能,比如醒来后有认知障碍、运动障碍、语言障碍等。你们家属要有心理准备。”
医生说完就走了,留下我们三个站在ICU门口,像三根被钉在地上的木桩。
大嫂第一个反应过来,掏出手机开始打电话,声音又快又急:“喂,大哥,医生说妈的情况不太好,可能……我说不清楚,你赶紧过来吧。对,现在。”
赵大强靠在墙上,慢慢地蹲了下去,双手抱住脑袋,十个手指插进乱糟糟的头发里,肩膀一抖一抖的,像一头受伤的困兽在无声地嚎叫。
我站在他们中间,看着ICU那扇紧闭的大门,心里那块石头沉得更深了。
夜色沉沉地压下来,医院走廊里的日光灯发出嗡嗡的电流声。窗外的银杏树在风里摇着,金黄的叶子一片一片地落下来,铺满了楼下的水泥地面,被路灯照得像一地碎金。
我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十月的夜风灌进来,凉飕飕的,带着一股不知道从哪儿飘来的桂花香。
桂花开了。我们小区楼下就有一棵桂花树,每年这个时候,一开窗就能闻到那股甜腻腻的香味。往年这个时候,我就该张罗着买新米做桂花糕了,老爷子和老太太都爱吃这个。
可是今年,我不知道我还有没有心思做桂花糕了。
赵大强从地上站起来,走到我身边,哑着嗓子说:“春草,你累了就先回家吧,我在这儿守着。孩子们好几天没见你了。”
“你回去吧。”我说,“你在这儿待了多久了?”
“三天。”
“回去洗个澡,睡一觉。”我看着他眼睛底下的乌青和下巴上冒出来的胡茬,“你这样子,妈醒了都能被你吓晕过去。”
赵大强愣了一下,嘴角抽了抽,不知道是想哭还是想笑。最后他点了点头,从兜里掏出家门钥匙递给我,又掏出两百块钱:“路上买点吃的,家里冰箱空了。”
我接过钥匙和钱,看着他拖着沉重的脚步往电梯口走。他的背影在走廊惨白的灯光下显得格外佝偻,工装裤的膝盖处鼓着两个包,后背上有一块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的白灰。
“赵大强。”我喊了一声。
他回过头。
“钥匙拿回去,我自己有。”
他“哦”了一声,转身继续走。电梯门开了,他走进去,门关上,叮的一声,人不见了。
我攥着兜里那把陪了我十五年的家门钥匙,冰凉的金属在我手心里慢慢变热。走廊里静悄悄的,只有ICU里的监护仪透过门缝传出来滴滴的声音,像一只不知疲倦的蟋蟀在唱着单调的歌。
我在塑料椅子上坐下来,掏出手机,翻到孩子们学校的家长群,看了看作业通知,又看了看他们班主任发的消息。然后我打开相册,翻到去云南拍的那些照片。洱海的水蓝得不像话,苍山的雪白得晃眼,我在那些照片里笑着,风把头发吹到脸上,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弯弯的眼睛。
那是十五年里,我头一回为自己活。
翻到最后一张照片,是我在松赞林寺门口拍的。镜头对准了那个磕长头的老阿妈,她趴在地上的背影,和身后金碧辉煌的大殿形成了一种奇异的对比。
我把照片放大,盯着那个背影看了很久,然后关掉了手机。
走廊那头的电梯又响了,叮的一声,门打开,大哥赵大江快步走出来,身后跟着小姑子赵小琴。两个人都是风尘仆仆的样子,大哥手里拎着车钥匙,小姑子挎着一个名牌包,脚上的高跟鞋在瓷砖地面上咔咔地响。
“春草?”大哥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你回来了?”
“嗯,下午刚到的。”
小姑子走过来,上下打量了我几眼,嘴撇了撇,想说什么,大概是被大哥用眼神制止了,最后只说了句:“妈怎么样了?”
“医生说四十八小时内是关键期,能醒过来就好,醒不过来就……”
我没把话说完,他们也不需要我说完。大哥的脸色沉了沉,走到ICU门口,透过门上的小玻璃窗往里张望。小姑子在我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掏出纸巾擦了擦眼角,开始小声地抽泣。
我靠在墙上,看着这兄妹俩。大哥赵大江今年四十五,开建材店开了十几年,在这个小县城里算是个体面人物,走到哪儿都有人喊一声“赵老板”。小姑子赵小琴比赵大强小三岁,嫁了个搞装修的小包工头,日子过得滋润,朋友圈里成天晒旅游、晒美食、晒她那一柜子的名牌包。
在赵家,大哥是顶梁柱,小姑子是金凤凰,赵大强是那个不上不下的窝囊废,而我,是窝囊废的窝囊媳妇。
大嫂打完电话走过来了,四个人往走廊里一站,气氛冷得像冰窖。大嫂跟大哥低声说着什么,小姑子还在抹眼泪,我坐在角落里,离他们大概两米的距离,谁也没跟我说话。
这种场景我太熟悉了。赵家的人聚在一起,我就是那个多余的。他们聊他们的话题,做他们的决定,我只需要在旁边听着,需要的时候搭把手,不需要的时候就当不存在。
以前我会觉得难受,现在我只觉得疲惫。
走廊里安静下来,只有小姑子偶尔抽鼻子的声音。凌晨的医院,一切都慢了下来,连墙上的钟都走得有气无力。护士站那边偶尔传来电话铃声和护士小声的交谈,ICU里的监护仪还在滴滴地响,有规律得像是某种倒计时。
我在塑料椅子上迷迷糊糊地打了个盹,梦见自己还在洱海边骑车,风吹得我的头发飞起来,阳光洒在水面上,碎金一样。然后忽然画面一转,变成了婆婆站在厨房里,指着我的鼻子说:“春草,你又把菜炒咸了!你是想把全家人都齁死吗?”我张嘴想解释,但发不出声音,急出了一身汗,然后就醒了。
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透进来青灰色的光,银杏树在晨光里安静地站着,金色的叶子铺了一地。大哥大嫂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小姑子靠在椅子上睡着了,昂贵的羊绒大衣皱成了一团。
我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清晨的空气冷冽而新鲜,桂花的香气还在,比昨晚更浓了些。
新的一天开始了。
这一天发生的事情,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大约早上八点多,ICU的门突然开了,一个护士探出头来喊:“赵秀兰家属!病人有苏醒迹象!”
赵秀兰是我婆婆的名字。
我的脑子像是被人拿棍子猛敲了一下——赵秀兰?赵秀兰?我婆婆叫什么来着?
我竟然想不起来了。
我叫了她十五年的“妈”,叫得比亲妈还勤。可她的名字,赵秀兰,这三个字从护士嘴里蹦出来的时候,我愣是反应了两秒钟,才意识到那是在叫她。
小姑子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高跟鞋差点崴了脚。我也紧跟着站了起来,两个人挤到ICU门口。护士拦住了我们:“还不能进去,医生正在做检查。你们在外面等着,有结果会通知你们。”
门又关上了,把我们挡在外面。那扇铁灰色的门,在晨光里显得格外冷漠。小姑子趴在门缝上往里看,什么都看不见,急得直跺脚。我站在她身后,心脏砰砰地跳,手心里全是汗。
等了大约半小时,医生出来了。还是昨天那个白大褂,脸上的表情依然平静,但语气缓和了不少:“病人出现了自主睁眼反应,对疼痛刺激也有反应了。虽然意识还没有完全清醒,但这是一个积极信号。”
小姑子哇的一声哭出来了,抓着医生的胳膊直说谢谢。我站在旁边,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感觉胸口那块压了一整夜的石头终于松动了一点。
“今天下午可以安排一名家属进去探视,时间控制在五分钟以内。”医生说完就走了。
小姑子立刻掏出手机给大哥大嫂打电话,又给赵大强打电话,声音又哭又笑的,在电话里喊“妈醒了妈醒了”。我靠在墙上,看着她,忽然觉得有点羡慕——她的高兴是毫无杂质的,纯粹的,像一个被妈妈宠爱了一辈子的小女儿该有的反应。
而我呢?我的高兴里掺杂了太多别的东西。有庆幸,有松一口气,也有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我当然希望老太太醒过来,好好地活着。可是她醒过来之后呢?一切会变吗?她会因为这次死里逃生就对我好一点吗?赵家的人会因为在医院走廊里共同经历了这些煎熬,就从此把我当成自己人吗?
我不知道。但眼下这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她还活着。
赵大强赶到医院的时候,头发还是湿的,换了一身干净衣服,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不少。他一进走廊就到处找我问情况,我把医生的话重复了一遍,他听完之后,眼眶又红了,转过身去擦了擦眼睛。
下午三点,护士通知我们可以进去探视了。一个人,五分钟。大哥大嫂想让小姑子进去,说“小琴跟妈最亲”,小姑子却说让赵大强进去,说“二哥这几天最辛苦”。最后还是赵大强进去了,我们其余人隔着ICU门上的玻璃往里看。
老太太躺在最里面那张床上,周围是一圈仪器,屏幕上的数字和曲线跳动着。她的头发被剃掉了一半,缠着厚厚的纱布,脸上扣着氧气面罩,露出来的那半张脸蜡黄蜡黄的,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深地陷进去,像是换了一个人。
赵大强穿着隔离衣,戴着口罩和帽子,走到床边,弯下腰,凑到老太太耳边说着什么。我看见他伸出手,轻轻地握住了老太太放在被子外面的那只手。老太太的手指动了动,很轻微,但确实动了。
站在门外的大嫂捂住了嘴,小姑子又开始抹眼泪,大哥的眼圈也红了。只有我,站在最后面,透过玻璃看着这一幕,心里像是打翻了调料瓶,五味杂陈。
探视时间到了,赵大强被护士催了两次才依依不舍地出来。他摘下口罩,脸上全是泪痕,但眼睛里有光,亮晶晶的。
“妈看我了,她真的看我了!”他激动得语无伦次,“我叫她,她眼皮动了,眼珠子转了,她认出我了!”
大哥拍了拍他的肩膀,大嫂在旁边抹着眼泪说“太好了太好了”,小姑子抱着大哥的胳膊哭得稀里哗啦。
我站在一边,嘴角动了动,挤出了一个笑。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里。十五天没回来,家里跟我走的时候一模一样——门口的鞋柜上摆满了赵大强和孩子们的鞋子,歪七扭八的,没一双摆正;客厅茶几上堆着外卖盒子和零食袋,电视遥控器埋在薯片碎屑里;厨房水槽里泡着不知道几天的碗筷,水面浮着一层白沫。
我站在玄关,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的累,是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那种累。我放下背包,走进卫生间,打开热水器。热水冲下来的那一刻,我把脸埋在水流里,闭上眼睛。
这十五天,我走了几千里路,看了那么多山和水,可到头来,我还是要回到这里,面对这一屋子的狼藉和鸡毛蒜皮。那场出逃像是一个短暂的美梦,飞机落地的那一刻,梦就醒了。
但我心里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我洗了澡出来,擦着头发,拿起手机看了看,大嫂在家族群里发了一条消息:“妈今天睁眼了!医生说恢复意识的可能性很大!谢谢大家关心!”
底下是一连串的祝贺和祈祷。我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反复了几次,最后还是什么都没发。
我吹干头发,把家里里里外外地收拾了一遍。外卖盒子扔掉,碗筷洗干净,茶几擦干净,地拖了两遍,孩子们散落各处的书本和玩具归置好。做着这些事的时候,我脑子里反反复复地想着同一件事——明天,我去医院,该怎么面对那一家人?
是变回原来的春草,继续低头擦地、闭嘴吃饭、当那个隐形的儿媳妇?
还是把在大理、在丽江、在香格里拉想明白的那些东西,带回这个家,带回这段关系里?
我不知道答案。但我隐隐约约地觉得,那些被我扔在洱海边、扔在松赞林寺门口、扔在雪山下的话,早晚有一天,我要一句一句地捡回来,当面说给他们听。
夜深了。小区里安静下来,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叫。窗外那棵桂花树的香气顺着窗缝飘进来,甜丝丝的,让人心安。
我躺在床上,闭上眼睛。梦里,我又回到了洱海边,骑着自行车,风吹乱了我的头发,阳光洒在水面上,碎金一样。身后有人喊我的名字,我回过头,看见的是十五年前的赵大强,他站在岸边,手里捧着半个烤红薯,笑着朝我挥手。
创作声明: 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如有雷同,纯属巧合。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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